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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ptember 05 落英缤纷2007年2月6日:我一直以为自己是活在现在和期待未来,所以过去在我的记忆里永远都很缺失。但其实那只是一种逃避的遗忘,并不代表不存在。过去尽管回不去,却是那样真实,有时美丽有时悲哀有时刺痛地,存在。以前以为英就是英雄,直到后来在课本里读到《桃花源记》,说落英缤纷,芳草鲜美,才知道原来英是花瓣。于是想我父亲为自己的子女取名的时候居然这么宿命,就像小说或者电影的一样。因为,我的二姐如英,在2、3岁被不堪重负的父母送往很远的山里的姨妈家以后,真的就像飘落的花瓣一样,和我们渐行渐远,一直到几乎形同路人。我一直很庆幸,我们五姐妹是团结在一起互相鼓励互相扶持,也一起照顾年迈的父母的。可是,除了二姐。于是似乎又不能说五姐妹。可是她也毕竟仍然是我们血融于水的姐妹。算起来应该是70年代初吧,离59-61的三年自然灾害已经很远,可是我们那个小山村仍然受着饥饿的煎熬。母亲说那时候,她曾经为别人做半天工换来一把白薯丝,拿到手上就迫不及待地全都塞进嘴里,因为空空如也的胃再也没有办法等待。其实我从来没有想过他们做这样的决定究竟对不对,我只是很自然地在长大后面对这个事实,很自然地认为如英是我的二姐,尽管后来因为避她婆婆的讳,她的名字被改成了凤娇,而我一直都还叫她英姐。只是我知道母亲心里的歉疚,一如二姐心里一直怨恨。姨妈和姨父的身材都非常的短小。对姨妈的印象只停留在大约我5、6岁的那一年,我穿着新裙子兴奋地在姨妈面前左摇右摆,嘴里还念念有词,就像某个菩萨生日时在一堆供品和一堆人前穿黑衣摇着铃铛跳大神的老头。姨父家里有个很小很小的造纸作坊,他和姨妈从山上砍来竹子造那种用来焚烧给神灵或亡者的糙糙的纸。农历逢一、六溪南镇集市时,姨父就扛着几捆纸到集市上来卖,有时候到我们家里吃碗便饭,有时候只是把没有卖完的纸寄放在我们的杂货店。对姨妈的几个孩子完全没有印象,也不知道应该是表姐还是堂姐,只依稀记得有一个姐姐长的像洋娃娃一样可爱,只是声音有些低,不那么清脆悦耳。在很小很小的时候我曾经去过那个山里的小村子。可是什么都不记得,只记得我实在走不动哭闹着要妈妈抱。初二回娘家的日子里,二姐都是回姨妈那个娘家,在我们家她从来只是过客一般匆匆坐坐喝过一两杯茶就走。有一年春节,大概我11、2岁的时候,二姐夫开了拖拉机,我也跟着去。开始有柏油路,后来是石子路,非常的颠簸,我们坐在后头似乎随时都要飞出去。姨妈家已经记不太清楚,只记得房子是阴暗的,有人生病,姨妈和她儿媳妇之间常常争吵,记得在我们走的时候姨父追着给了我5块钱的压岁钱,很旧,是1块2块和5毛凑齐的。在我初一还是初二的时候,二姐夫因为肺癌过世了。不久,二姐的公公在村长选举中落败,家境一下子就惨淡起来,曾经西装革履烟酒不愁的二姐的公公也开始扛起了锄头。他们的小女儿,陈海珠,和我是小学同学,只是我到市里念初中后一直没有联系,听说她对我二姐一直都不好,她的妈妈对我二姐也不好,我二姐有没有常常哭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在她丈夫在世的时候在那个村长家里过得很委屈。就是这么个委屈的小媳妇,后来成了他们家的支柱。二姐开了个早点摊,卖小笼包和粥。当时的早点摊卖的都是豆花豆浆,米浆果油条,所以二姐的粥铺很受欢迎,生意很好。后来我妈妈常说,没想到落魄的如英竟是我们五姐妹中最有钱的。不过现在又不是了,因为四姐现在是阔太太,三姐尽管辛苦但蘑菇生意做的有声有色,大姐夫是象湖镇信用社的信贷员又投资着公路建设,收入也不错。反而是我,捧着铁饭碗的人,在生活成本奇高的北京过着惨兮兮的生活。那时候三姐仍然和三姐夫在公路边开着五金店,还没有去厦门。那段时间,我和三姐常常在晚上去二姐的店里帮手,我包的包子从来都比她们的要丑很多,在乡下人的眼里,我这个读书人是笨拙的,而我的母亲常常会很自豪地取笑我是书呆子什么也不会。那段时间我们的关系多么融洽,因为我们是至亲的姐妹。可是人真的只能共患难不能共富贵吗?许是二姐有了钱腰板硬了?我不知道。只是后来,到底是我大学毕业前还是工作的最初两年,每次回家,妈妈总要抱怨二姐如何地苛刻如何在人前说她的坏话。那时妈妈的身体已经不是很好,可是二姐的生意很好,需要勤快和善的妈妈的帮忙。二姐每个月会给妈妈买骨头或者买一只鸭,也给妈妈一点钱。可是冬天很冷,妈妈的身体也不太好,于是不太情愿,于是,这大概是两个人矛盾的起因吧。妈妈有时候一些所谓忠告的话对二姐而言自然也不是那么地悦耳。妈妈常说,我没有养过她,没有尽过母亲的责任,我没有权利要求她什么。可是二姐跟我们其她四个姐妹的的确确那么地不一样,我们似乎是属于进入城市有点“文化”的那个人群,二姐却仍然纯朴泼辣,同时率性到无理。在这几年,二姐已经不太跟妈妈说话。甚至她14、5岁的女儿看到外婆后不仅不打招呼反而会狠狠地瞪上一眼。妈妈说这些的时候,有时候难过,有时候愤恨,有时候讽刺,而我大抵都是觉得悲伤。我仍然一如既往地认为她是我的二姐。可是在她和我们之间,究竟有多少障碍?我们越来越像陌生人。后来回家,有时候我们会选择另外一条路避开她,有时候搀着妈妈经过她的店,我们微笑着却尴尬着客客气气地喝一杯茶互相寒暄,然后匆匆闪躲。落英缤纷。这四个字越读越伤感。乡下不乏父子、兄弟反目成仇甚至兵刃相向的家庭,可是在我们家,二姐的远离让我不仅难过,而且悲伤。沟通究竟有多难,我的确没有尝试过。我只是知道,我们就是那么分明的两个不同世界的人。Comments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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